《泥鳅师傅》
福建北部富庶地,我家乡,稻田绕古镇,泥鳅资源丰富。
阁楼里翻出尘封多年的铁长钳,下端细齿交错相对。手举带柄钢丝笼,燃起油柴,火焰熊熊,遇雨不灭逢风旺,虫蛇避让鬼魅遁。夏天黑月夜,泥鳅静伏水底乘凉,伸出铁钳夹取,铁齿咬合,泥鳅束手就擒。右篓装油柴出门,左篓装泥鳅归家。
清水养泥鳅,教它吐尽泥腥。晨起检视,肚皮朝上者捞出喂鸭,水鸭母生大个青皮蛋。
持刀上山,钻进密林里,寻找松树的烂蔸和腐朽残骸,髓心是好油柴。邻居小胖的老妈俭省,交待他只需燃点一支油柴,害他经常把沉落水底的苦竹叶子当泥鳅。
热锅淋上菜油,煎烤泥鳅至外表焦酥,浇上盐水与陈醋,加辣椒再炒,香味、视觉、口感俱佳;若用红糟闷煮,则暗香弥漫。芋子下端很难煮烂,也不入味,切成薄片与泥鳅一起烧汤,甜味绝美,能打败任何品牌的味精、鸡精。锅里烧水温热,倒进泥鳅,迅速扔下冷豆腐,泥鳅钻豆腐,猛火攻,文火熬,泥鳅烂熟,汤色乳白相当甜,豆腐遍体蜂窝,风味别具。滤干泥鳅,装进钵头,拿结实的木板盖好,挪开一个小口,灌下红酒,泥鳅抢酒喝,大打出手,许多勇士一蹦三尺高,“咣、咣”冲击盖板,待它们喝得醉熏熏的,改喂酱油,又引起骚动,然后归于平静,再滤干,把鸭蛋磕开搅散,掺米汤蒸泥鳅蛋羹,又香又有营养。
小胖半期考整张试卷全蒙错,被老师讥笑,最忌讳吃鸭蛋了,我安慰他,用泥鳅作引子,蒸两颗鸭蛋,考书那天早晨吃,必定考一百分。小胖依计行事,期末考成绩只得到18分,埋怨老妈用一颗双黄蛋代替。
升读中学,被作业压得喘不过气来,目光呆滞。春节好歹放了几天假,午后,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踱进收割后的田野,专找没有水的稻田,看到表面上有细微气孔的,就近拔起稻蔸,横向挖过去,泥鳅躺在窝里睡觉,很容易逮到。
继续升学,赴牡丹江畔东京城实习。那儿是古代渤海国首都,城墙厚实,城中心的石灯比人还高,城外良田万顷。邀上东北同学阿贵,选定一丘水田,取烂泥筑坝,依棋理围出一块田角,用洗脸盆排水,两手翻扒稀泥。泥鳅受惊,急转弯逃跑,白肚皮一闪,在黑泥田里分外耀眼,双掌兜拢,飞快捧起。力气大的蹦出手掌心,阿贵手握饭盆,马上接获。捉了半脸盆,得胜回府,阿贵把它拾掇干净,端到街头,专找红幌子高挂的小饭馆,央求大师傅给加工成当地特色家常菜--“泥鳅闷茄子,撑死老爷子”。茄子因泥鳅而甜,泥鳅因茄子而香。吃得兴高采烈,老板、伙计借故搭讪,请来一并入座,大伙行酒令,“两只螃蟹这么大个呀,车上坐着咱爷三个呀”,喝得云遮雾罩的,掌柜拍胸脯,工钱免除,茄子白送,酒资倒贴。
改天,我手气背,扒出小蛇,魂飞魄散,在阿贵的劝、骂声中,毅然金盆洗手。所获泥鳅寥寥,阿贵用铁丝串好,抹上盐巴,挂在锅炉炉膛里干烤,觉异香扑鼻,但是腥气未去,我只吃了一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