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孩童爱“年兜”,大人乱糟糟。
-闽南俚语
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到来,又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人们只有在胡子一大把了,才会感叹岁月的无情,也是这个时候,才老爱回忆起那些逝去的往事。年少时却盼着一天天快点长大。想想还是孩童时候是最幸福的,每天的阳光总是灿烂的。只须抬头看看父母慈祥的眼光,心里就能无忧无虑,踏踏实实地去玩,疯到肚子饿了就回家吃饭。天黑了就回家睡觉,也有睡不着的时候,那就是过大年的前夜。
每当过节或是婚丧喜庆,尤其是孩子们的天堂。记忆中,闽南的节日特别多。除了春节外,清明的“麦籽粿”、端午的“粽子”、七月半的“大餐”、中秋的“月饼”、立冬的“进补”、冬至的“糯米糖丸”,还有当地的各种“佛生日”、“普度”、及每月二次的敬“土地公”,能记住这些节日的原因,就是有好吃的。其实这是当时贫乏生活的一种盼头,闽南人用这些节日,来驱赶生活中的阴霾,同时也成了改善伙食的藉口。这也从侧面回答了,为什么现在的年味和气氛,没有了过去浓郁的原因。
生活的富足,冲淡了年节的期盼。丰富的供给,快餐式的节奏,也剥夺了人们自己动手的乐趣。日子过起来反倒没有了贫乏时的喜悦,于是“洋节”及“洋节经济”应运而生。等到自己的传统节日,被邻国申报“非物质世遗”时,才倒过来疾呼这是我们的节日,但是节日已经“名存实亡”了,犹如中国的“古代足球”,争来何益!
一、尾牙
俗话说,“尾牙打牙祭,老板请伙记”。在闽南,过年的氛围始于“尾牙”,从这一天起,劳作了一年的人们开始休息,准备过年。那么“尾牙”是一个什么样的习俗呢?
每个月的农历初二、十六,是闽南一带(后来传播到了台湾及南洋一带)祭拜土地公(或称:福德正神)的日子,俗称“做牙”。每年的二月初二是第一个“做牙”日,叫做“头牙”;而腊月十六是“做牙”的最后一次,所以叫“尾牙”。这一天,一般平民百姓家要烧“土地公金纸”以祭“福德正神”,祭拜时在门前摆上长凳(或案几),供上“五味碗”。由此到二月初二,“土地公”是不上班的,回天庭述职度假。凡间的各单位、商号也是在这天大肆宴请员工,以犒赏一年来的辛劳。据说,这场“尾牙宴”中的诸如鱼头、鸡头等,伙计一般是不能动的,因为这暗喻“吃头”,会引起老板的忌讳。如果老板对某位员工有意见,要解聘他,宴席上会请他吃一道鱿鱼炒青椒(好吃的海鲜),意味着要他卷铺盖走人。这也就是“炒鱿鱼”的由来。
按照传统习俗,这一天全家人也要聚集一起“食尾牙”。主要的食物是“润饼菜”和“肉刈包”。“润饼菜”是以薄如纸张的润饼皮卷包炒好的豆芽菜、笋丝、豆干、蒜头、蛋、虎苔、花生末、番茄酱等;“肉刈包”(又称肉夹包),包内的食物则是三层肉、咸菜、笋干、香菜、花生等。
二、送神
有道是:“送神风、接神雨”。这句闽南谚语说的是,腊月廿三家家户户要恭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这天的天气会有风,也许这就是“一路顺风”的典故吧。
灶王爷是每家每户灶台上的守护神,由于“吃”的问题关系民生,在“民以食为天”的中国,更不能马虎。所以来年的日子是否保持“红红火火”,就要靠灶王爷的保佑。据说,这位“灶君司命”是大名鼎鼎的西周名相姜尚(姜子牙)。在《封神榜》中,因为“大公无私”地封禅诸神,到后来忘了自己的“名额”,只好“屈居”在百姓家中的灶台,继续掌管着民间的烟火。也许是人们离不开灶王爷,也许这位“灶君司命”太够“敬业”,正月初四又开始“上班”了。在人们迎接灶王爷下凡的这一天一般会有小雨,昭示着来年风调雨顺。有关灶王爷的谚语、歇后语的还有许多,我现在能记起的只有这些。比如“送神迟、接神早”、形容一个人无精打采的,就说他像腊月廿四-无神。
送完灶王爷的这一天,在闽南就叫做过小年。年节的序幕正式掀开,家家户户开始忙碌了起来,买年货、做年糕、“炸油枣”、“蒸碗糕”和置办新衣裳……
三、祭祀
操办好年夜饭前,在大年三十这天,泉州人还有一道必不可少的祭祀礼仪,我姑且称之为“敬天公、拜关公、祭祖公”。
在闽南人眼里,“天公”是最大的,掌管着人间一切,犹如凡间的“皇帝”。在过去“靠天吃饭”的农耕文明中,上天是人们赖以生存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主宰。所以“敬天公”的仪式,就显得尤其隆重。一般人家都要有“三牲、五果、六斋”,大户人家就会多了“二牲”,改“三牲”为“五牲”。以前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露天的地方,用方椅高高垫起“八仙桌”,摆上供品选个吉时“开敬”,一家老小在“家长”的率领下跪拜,焚香祷告,祈求来年的安宁康乐。现在的人图省事,带上速成的供品,到位于东街观东巷的元妙观去敬拜。
元妙观俗称“天公盖”,号称-“八闽第一道观”。据《泉州府志》记载:晋太康中为“白云庙”,唐神龙元年改建为观,名“中兴观”,未几改“龙兴”,开元中改为“开元”,而以“老君祠”为“龙兴观”。宋祥符年间改“天庆”。后改“玄妙”并“开元观”入焉。清康熙年间避皇帝讳,改“玄”为“元”至今。全观占地六千余平方米,主要建筑有山门、三清殿、玉皇殿及左右配殿与回廊,是泉州历史上著名的道教宫观之一。毁于上世纪的“文化大革命”,沦为社办工厂的用地,1995年才开始重修复建。
在泉州香火最旺的寺庙,当属“关帝庙”。位于涂门街闹市的“关帝庙”,其实应该叫做“关岳庙”,庙里供奉的是两位备受泉州百姓敬仰的英雄-关羽和岳飞,也许是出自泉州人从小就对这两位历史人物的迷信,深入骨髓,所以这座百年古庙得以幸存。一走到庙门迎面的那副脍炙人口的对联,即使烟薰火燎,岁月苍桑,依然是那么的清晰:公平正直入门不拜无妨,诡诈奸刁到庙倾诚何益。
至于泉州人过年为何要“拜关公”?这个习俗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无从稽考,我更愿意相信人们是出于对“关公”式义气和精忠报国的敬仰,而不是什么武财神的传说(就算武财神也应该是《封神榜》里的赵公明)。
以前拜关公,都要在除夕之夜过后,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由于人们不约而同地涌向“关岳庙”,宽阔的殿堂随即被挤得水泄不通。不断的鞭炮声、火旺的金炉、薰人的香火,虽然空气稀薄得实在令人落泪、窒息,却连外来人也被渲染了进来,可见泉州人的信仰是多么的虔诚。如今的人们就没有老辈人的执着,学会了变通地避开高峰的“客流”,提前来完成这一泉州特色的祭拜“功课”。
接下来的才是“祭祖公”,祭祖仪式大同小异,主要是在我们过着幸福美满生活的时候,别忘了自己的先人。同时也是对孩童从小进行祖宗“起源”和“孝道”的教育,灌输着传宗接代的“香火”观念。因此在闽南一带的“重男轻女”现象尤为突出,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的东西特别根深蒂固。
四、守岁
除夕这天,一家人不论相隔多远,都要赶回家团聚。老人们都喜欢儿孙满堂地围在一起,吃顿象征团圆的年夜饭。我还记得小时候,年夜饭之后,就可以穿上新衣裳。夜幕降临时,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燃起“火圈”守岁,小孩子的“娱乐节目”就是燃放烟花、炮竹。老人们则讲起了上古的传说,年青人围在一起,谈起了一年来的收获和困惑。女人们则抓紧洗涮锅碗瓢盘和衣物,因为“开正”后是忌讳洗涤的,那是会“一贫如洗”的。
过年的守岁,旧时又称过“年关”。听我奶奶说,很久以前有一种“怪兽”叫做“夕”,趁着凡间诸神上天之时,在年终前出来祸害人间。人们为了生存,聚集在一起,烧“火圈”、燃爆竹来驱赶“夕”,所以这一天就是后来的大年三十-“除夕”日。
另一种关于“除夕”来历的说法大同小异:据说太古时期,有一种凶狠的怪兽叫“年”。它的形貌狰狞,生性凶残,人们谈“年”色变。由于“年”总是在天黑以后活动,人们便点起蜡烛或油灯,通宵守夜,希望平安地度过这一夜。人们通过守岁祈盼把一切邪瘟病疫照跑驱走,期待着新的一年吉祥如意。后来逐渐形成了除夕熬年守岁的习俗,并留传开来,成了普天同庆的节日。
正月初一的钟声敲响,神州大地一片欢腾。已是“禁炮”城市的泉州,顿时“万炮齐鸣”、“硝烟迷漫”,此起彼伏,我们才开始后悔。此刻的人们,纷纷拿起电话拜年。我还记得儿时,守岁后的我们,跪在长辈前,恭贺新禧!大人们纷纷掏出准备好的“压岁钱”。然后皆大欢喜地入睡,早上起床走家串户地去拜年。见面第一句话还用古老的贺词和标准的作揖:恭喜!恭喜!后来慢慢地改为:新年好!直至消亡为电话、短讯拜年!守岁也成了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年夜饭也变为了上酒店吃去,据说这一天泉州城内连街头的大摆档都被订满。
五、上元
作为过年的“压轴戏”,以“上元”作为尾声。泉州有句土话:“吃下上元丸,亲像安心丸”,说的就是只有过了上元,人们过年的心境才能安定下来,重新开始一年的劳作。
上元是农历正月十五,通称元宵节,是个赏灯的节日。在这一天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挂满了五彩缤纷的灯笼,男女老幼出门观灯赏景。小时候让我记忆犹新的除了香甜滑润的“上元丸”(亦称元宵丸)外,就是那些制作精美的会跑动的“走马灯”。以至于多年以后,回忆起孩提时的过年往事,宛如“走马灯”转动的瞬间,过去了的,永远无法回来。徒生的,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伤。
尾声
正月初二,我们离开喜庆、喧闹的城市,去往山清水秀的闽北。路上收到
了一条短讯:
年是肩上的担子。过年是人生的一次换肩,一次盘点,一次歇脚;一头挑着过去,一
头担着未来;愿你挑着过去回味,在忙碌中充实;愿你担着未来憧憬,在期盼中开始……
2007年2月18日初稿 2007年3月3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