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天
阳光从舷窗射进来,我的脸上一阵暖意。
机翼下的云白浪一般铺展,提醒我正漫步云端之上,飞向那遥远的地方。
翳闭的心,一点点地打开。
飞机很空,显然广州往兰州并不是热门航班。我的同伴正一人靠着一面窗,视线投向外面的世界。
风是我的妹妹,涛是我的妹夫,曼是我的同学,丹是我的同事。
都是熟人,不会介意我的沉默。
从飞机上俯瞰西北高原的大地,只有沉默。
都是沙丘,或高或平,绵延不尽。偶尔有零星的绿色闪过,姿态弱弱地宛如原本掩在沙丘中,几经努力才挣扎而出。
不知是否古来如此,但我倾向于相信是今天的土地沙化之严重,令人触目惊心。
落地之后的兰州,看起来不乏绿化建设。但机场往市区的路上,两侧多是裸露着沙质表层的山坡,仿佛一张张辛酸的面孔。
兰州每天往返夏河的车有3班,我们买了最后一班的车票。乘务员非常热情,热情得让初涉西域的风和曼差点以为他是骗子。
但当我知道他是个藏族小伙子之后,戒心去掉一大半。
兰州往夏河途经临夏,号称“中国的小麦加”,公路两旁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清真寺,无论繁华或简朴,形制都大同小异,总少不了一座或几座顶着星月标志的高塔。夹在满覆尘土的简陋民居和玉米地之间,这些清真寺显得华丽而尊贵。
我猜想路边看起来满面尘土的乡民应该很幸福,他们在家门口就可以做礼拜,用最短的路途走到精神上的最高处。
道路两边盛开着红色白色的格桑花,这花在夏河也满街都是,当地人叫八瓣梅。
快到夏河的时候,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转眼间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雨点打在车窗上的声音凶猛而响亮,清脆如同冰粒。
后来我们得知,原来那时下的果真是冰雹。
冰雨来得突然去得迅忽,车子躲进加油站之后不到两分钟,所有的雨水和声响都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退去。车子旋即缓缓驶进夏河汽车站,地下尽是泥泞,街道两侧积水未退,路边一道深沟里,浑浊的泥浆水咆哮着翻滚而下,声势如同巨雷轰鸣。
这一夜的夏河,很冷。
第2天
夜里好像下了雨,早晨的天色依然是灰蒙蒙的。
但我们还是找到了一个愿意带我们去甘加草原的司机。
路很颠簸,还有些泥泞,摇下车窗可以闻到湿润的晨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
甘加的地势不是一马平川,车子在盘旋的山路上迂回穿行,四周目力所及,无一例外是无边无际的青葱草原。我们置身山巅,无尽的绿意在眼前铺展,我们穿梭谷底,两侧的青山就巍峨护行。
这草原的草并不精细,形貌有些粗疏,颜色也有些沉郁。但已是8月末,草原上却仍有星星点点的斑斓野花,可以想象夏天的甘南草原该多么美,那样一幅鲜花织就的壮阔彩锦!
而这个季节的草原,另有一种辉煌的色彩。大块大块的青稞田与野麦地,宛如镶在绿玉之中的金黄琥珀,夺目的光芒穿透阴霾,让人心醉神迷。
那是太阳的色彩。
我们忍不住下车,亲近,拍照,流连。
或是那光芒与阳光相接应,不到午后天空开始放晴。阴霾尽散,蓝天澄净如洗。路上人迹也渐渐多了起来。经过一所小学校,旁边是军营,孩子们嬉笑着,看着绿色大草原上的演习。远处,藏族妇女正在收割青稞。
一路见到很多的羊,羊角都扭得跟麻花似的,非常漂亮。
还有很帅的牧羊小伙子,黝黑的脸,晶亮的眼睛,雪白的牙齿,羞涩的笑容。曼请他跟我们照相,当我走过去拉住马缰绳时,小伙子问我,你喜欢马?
他怎么看出来的呢?是的,我说,我喜欢。
近午,到了八角城。
嶙峋参差的石山,白云缭绕,苍鹰盘旋,一座土城堡静静躺在山脚下,几分沉默,几分苍凉。
八角城是西汉时期遗留下来的古城堡,古老的土城墙就像满脸皱纹的老人,无语道尽岁月沧桑。城墙内是普通的藏族村落。女人们在晒谷场上忙活,孩子们从四面八方的土房子里涌出来,带着纯真而好奇的神情将我们团团围住。
姐姐你有铅笔吗?一个女孩子仰着头问我。
但我只能给她一支快用完的圆珠笔。风在一旁后悔,怎么就没带些糖果和铅笔呢。
中午,到了白石崖寺。吃饭的时候惊喜地看见邻桌几个藏族小伙子,正是刚刚在八角城的城墙上遇见的。他们也来白石崖玩,于是我们向他们打听白石洞里的情况。
根据描述,白石洞悠长深邃,伸手不见五指,必须点蜡烛才能进入。洞内别有洞天,有湖有野菌有钟乳石,但也危机四伏,不久前就有一个荷兰人在洞里失足坠地身亡。
司机拼命阻拦我们去白石洞,说太危险了。在他的呵斥下,小伙子停止了眉飞色舞的描述,转而拿出一件乐器自弹自唱起来。那是一把蓝色的自制小琴,小提琴大小,样子却像吉他。琴音铮鏦,伴着悠扬的歌声,时而低回婉转如美酒质朴醇厚,时而高亢激昂如骏马奔腾驰骋。
我们情不自禁鼓起掌来,简单的午餐,顿时成了盛宴。
不顾司机的苦心阻拦,午饭后我们继续前往白石崖洞。
跟着一位带路的年轻喇嘛往里走,不过十多米,洞里已是漆黑一片。喇嘛手里的小电筒射出昏黄的荧光一点,我打开DV,虽然黑暗的环境使拍摄的愿望成为泡影,但开机的光源至少可以充当另一支手电。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一个完全天然的地下岩洞,狭小,湿滑。逼仄的空间随时可能发生撞头事件,光滑的石头也使我们举步维艰。
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洞天福地,我们终于明白了司机的担心。穿越白石洞,不是旅行,而是探险。
风、曼和丹当即退出,我决定再往里走,涛陪着我。
白石洞,据说平均高3.5米,宽4米,深1500米。我们一直斜着往下走,却感觉洞的高度和宽度远远小于这个平均数。有时不得不弯腰低头,有时不得不侧身缩膊,还有一个地方,不得不趴在地上,依次钻过狭小的洞口。洞口的那边,则是陡然而下的石壁,钻过去之后一不小心还会一脚踩空。
狭窄的空间,绝对的黑暗,仿佛处处是陷阱。穿着皮鞋的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凹凸不平的湿滑石面,却在匍匐着滑下一个洞室时,因为失手没抓牢已经被湿润的泥土厚厚包覆的绳子,半个身子荡向泥泞的石壁,一个侧滚之后,黑裤子就染上了大片灰白的泥浆。
穿着普通运动鞋的涛也摔了跤,牛仔裤也磨破了。终于,在喇嘛手电的指引下我看到了传说中的钟乳石,也看到了两个干涸的地下湖,然后宣布打道回府。
这个洞,我们可能只走了极小极小的一段,但已没有时间也没有保障再走下去。倘若我事先套一身耐脏耐磨的衣服,带上强力头灯,必要的时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大概也可以跟得上只穿拖鞋的喇嘛,或者只拿蜡烛的小伙子的速度,用两个小时就可以穿越这个洞。对当地的人们来说,白石崖是神圣而安全的,五色风马旗和黄铜酥油灯一直延伸到我未能继续前往的洞的深处,足够证明人们拜谒的虔诚与殷勤。
带路的喇嘛似乎不满于我们的退出。他拍着涛的肩膀:下次你再来,找我,我叫加样。
以加样喇嘛的标准,我应该是不够勇敢吧。但我却是会记住白石崖的,为了这一段意犹未尽的独特体验。
从白石崖回夏河,走的是甘加草原的另一段。一路的草又高又密,形态更加原始粗砺,在黄昏的风中狂野地舞动,姿态很是张扬,却又有些悲怆的意味。但是有一种小动物笨拙的姿态中和了这种悲怆,那是旱獭,当地人叫哈拉,一路上也见了不少。
夕阳西下时,我们再次经过那片青稞田,两名农妇还在辛勤地挥舞着镰刀。我和丹走过去,农妇先是羞涩地躲避着镜头,而后笑着,把镰刀递给了我。
这亲昵的举动让我受宠若惊。我弯腰,挥镰,可是,简简单单抓在手里的一把青稞,竟然怎么也割不断。实践证明,割青稞,确实是我不胜任的一项技术活。
不会说汉话的两名农妇开心而善意地笑着,我也笑。夕阳下风吹过来,暖暖的。
第3天
夏河只有一条街,拉卜楞寺就在街的一头。讲解的喇嘛说,拉卜楞藏语叫“拉卜占”,佛宫的意思。寺院的规模据说仅次于布达拉宫,光是绕着外围转一圈经筒就有5公里。
拉卜楞有一种特别的庄严气息,因为这里是藏传佛学的全国最高学府,能够授予相当于博士学位的格西学位。寺中设有闻思、上续部、下续部、喜金刚、时轮、医学六大学院,其中最大的闻思学院共有13个年级,需要学习15-20年。
买门票的时候正值早课诵经时间,窗口的喇嘛一边卖票一边还在念念有词。我们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跨进拉卜楞寺,开始了一堂温故知新的佛学课。
拉卜楞的殿阁成百上千,我们只参观了6座。数量虽少,胜在种类齐全。至少我们看到了恢弘的大经堂,同时也是闻思学院的课堂。六大学院重大聚会在这里,闻思学院1300多名喇嘛的日常听课也在这里。
既然是最高学府,经学典藏自然相当丰富,几乎每座殿堂的四壁都满嵌黄绸木匣装盛的经卷。如果说经书代表的只是精神上的富足,拉卜楞与其他藏传佛寺一样的特有陈设更是彰显了物质与精神财富的高度合一:用金银玛瑙和各种宝石堆砌起来的灵塔、色彩鲜艳惟妙惟肖的壁画和唐卡、精妙绝伦香气四溢的酥油花……
据说藏地有三宝:唐卡、坛城、酥油花,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的典范,绝不是浮躁的人可以完成的艺术。当我看到传说中格萨尔王使用过的大刀,殿堂外虔诚地磕长头的信众,轻声为我们讲解的喇嘛始终保持的微低的头,我开始明白那令人震撼屏息的艺术为什么在藏地如此司空见惯,这根本就是一个与浮躁绝缘的民族。
登上拉卜楞寺对面的贡唐宝塔,可以一睹拉卜楞寺全貌。塔中的喇嘛正在吃饭,提醒我们已是中午,风和涛于是想回去拉卜楞寺看诵经,我陪着他们去。
大经堂外的石阶蔚为壮观地摆满了靴子,但喇嘛们没有出来。诵经已经结束,午饭时间到了。就跟贡唐宝塔里看到的一样,每位喇嘛前面只有一个小钵,里面是简单的糌粑面,用手抓着,三两下就吃完了。
拉卜楞寺的周围,旅舍和饭馆云集。同伴们在餐馆里感慨,喇嘛们吃得那么简单,一样长得体格健壮,而且个个英气逼人,好帅啊。
我想到刚才很想问问他有没有拿到格西学位的年轻喇嘛,拉卜楞寺的喇嘛自然是比较优秀的,大概优秀的人总是这样一种姿态吧,可以看成独立,也可以看成孤独。
吃过午饭,在旁边的藏饰市场买了一个藏银的太阳神链坠戴上。
阳光能给我力量。
包了一辆车,我们到郎木寺去。
一路穿过桑科草原。和甘加的狂野粗犷不同,桑科显得柔美细腻。这里地势相对平坦,衬着草色青青,一眼望去是说不出的酣畅淋漓,最适合策马驰骋。旅游指南说的桑科草原往往只是指已经圈起来专门做游客生意的一小部分,而这广袤的人迹稀少的大草原,全称是桑科达久滩。达久滩,就是跑马场的意思。
科才乡附近的草场尤其秀美,伴随着潺潺流水和葱茏的灌木。但我看到了葱绿草层下偶尔露出的断裂山体,路边堆叠的泥土和山石证明不久前还发生过泥石流。在甘加也曾见到裸露的土林,无法掩盖的水土流失的迹象。甘南草原,美丽而脆弱。
临近碌曲时,车子陷进路中的泥水,熄了火。司机向修路工人借来工具,我们再合力推车,才解决了困境。
黄昏时分,到达尕海。
见过太多的高原湖泊,但面对这个甘肃最大的淡水湖,依然止不住醉心的激动。一望无涯的湖面,波平如静,清澈无比。湖面长着淡淡的水草,远山与白云映在湖中,看起来像是无比沉醉地潜了进去。
说不出的安详宁静。
到达郎木寺时,暮色已经降临。在饭馆吃饭的时候,整个镇子忽然停电。
曼说,很好,我们来吃烛光晚餐。
而我有些惴惴不安。想起几个小时后可能要在这样的黑暗中上山去看那神秘的一幕,竟觉得无比沉重甚至相当恐怖。
然而那是人们来到郎木寺无法回避的话题。
郎木寺,据说是国内唯一可以看天葬的地方。
第4天
天葬,藏族特有的习俗,外人的参加和观看理所当然地被视为不尊重。但我想,是否亲临现场与态度是否尊重并无必然联系。郎木寺的天葬是口耳相传的开放,想必那归天的灵魂也有着高天一样的辽阔与宽容,不会拒绝抱持着尊重之心的外乡送行者。
我用这样的理由为自己的猎奇之心辩解,无法说服的却是内心深处的懦弱与恐惧。灵魂的升天要经由对皮囊的摧毁而实现,我觉得是难以面对的可怖过程。
我所为何来,我应否退缩,我要靠近到什么程度,才算真正理解把灵魂交给上天的神圣礼仪?
我矛盾至极。
然而,直至天亮,旅店老板也没有叫我们起床。阳光明媚的早晨,山顶没有神鹰的身影。这说明,今天没有天葬。
我松了一口气。
郎木寺既指这个甘肃与四川交界的背包客云集的小镇,也指那两座分属两省的寺庙。四川的那座也叫做格底寺,与朗木寺隔着一条山谷遥遥相望。
郎木寺要收门票,于是风、曼和丹不再进入。我和涛沿着山道上行,发现许多殿堂都在关闭维修,弥勒殿、大金瓦殿,全都紧闭门扉。但大经堂却是开放的,里面空无一人,我们完全可以从容流连,把从拉卜楞寺的喇嘛那里学来的知识,仔细温习一番。
在大经堂里看见一尊千手千眼观音像,造型之精致,工艺之细腻,令人叹为观止。随后有一队游客进来,从导游的解说里,我知道这精美绝伦的观音像请自尼泊尔。
离开殿堂,继续上山。与严谨恭敬的拉卜楞全然不同,郎木寺充盈着山野烂漫气息。无论归属甘肃或四川,寺庙都在秀美青山的怀抱中,四周林木葱茏,绿野如茵,难怪郎木寺有“东方小瑞士”的美名。尤其特别的是,甘肃这边的郎木寺背后有一段平顶山崖,赭红如火,典型的丹霞地貌,而对面四川那边,斜斜相对的却是一段青灰色的嶙峋石崖,明显的喀斯特风景。
我们已经离开殿阁很远,完全置身于高山草原之上。呼吸和步履的困难,提醒我这里毕竟是高原。
我们脚下的小路通向天葬台。我开始在气喘吁吁中知道天葬的意义,原来逝者最后经过的路途,风景如此美丽。
终于,远远地看见一大片经幡搭在山坡上。
不用走到跟前也可以确认的。应该是频繁使用的缘故,周围充斥着一种很浓的难闻气味,但我可以接受。
天葬台就在经幡旁边,与以前看过的图片并无二致。用来完成超度的工具台,只是很不起眼的几块石板条。周围的方地一片黝黑,密集地散落着许多生命遗存的痕迹。
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恐怖。简单的工具洗刷得不留一丝想象空间,现场处理得如此彻底,所有的痕迹仿佛只是更真切地证明了灵魂远去的安详。
一个日本女孩和一个韩国女孩走了过来,她们也没有丝毫畏惧。
阳光下的天葬台,没有人会害怕。走近天葬台,我也就靠近了这个最懂得天人合一的民族。
山顶上还有一圈经幡,我们没有再上去。下山途中遇到两个喇嘛,告诉我们,我们所见到的天葬台属于平民,山顶上还有一个则是喇嘛的。
我开始理解郎木寺的开放,确实,对自然的事情本来就该取自然的态度。
吃过午饭,坐上回夏河的班车。身边都是去碌曲听大活佛讲经的藏民,窗外则是连绵不绝的草原。藏民们可能司空见惯的景色,我却百看不厌。
班车经过合作。于是我看到了米拉日巴佛阁,对面有一个很大的晒佛台。
下一站,就要到那出产精美佛像的地方了,同仁。
第5天
夏河到同仁每天只有一班车,早晨7点半出发。经过甘加草原,所有的风景和感动,又温习一遍。
山路颠簸,把车轮旁边的行李箱都颠开了,空空如也的行李箱让我们误以为行李都丢了,着急地沿着山路拼命地往回跑。后来才知道颠开的行李箱本来就是空的,我们的行李安然无恙地放在旁边那个依然锁得好好的行李箱里呢。
一场虚惊之后气氛也变轻松了。一路颠簸到中午,当路边出现绵延数十公里壮观宏伟的丹霞地貌时,我知道同仁到了。
同仁,青海黄南州的首府,热贡艺术之乡。
首先到隆务寺。
与拉卜楞和郎木寺都不同,这里的殿阁仿佛是随意地从地里生长出来的。泥巴墙,木头瓦,半褪的彩色,勾心斗角的飞檐,纯蓝的天底下,古老与明艳浑然天成地联结在一起。
相当的原始质朴,每一个细节都可以装进镜头。
屋角挂着的金色铃铛,迎着风清脆地摇。
庭院中一丛鲜红的花,迎着风轻盈地摆。
一个喇嘛打开大殿的门,做手势让我们进去。他不懂汉话,却对着我的相机,微微地挺直身子。
一个喇嘛正在给信众解释经文,当我举起相机时,他回过头来,一个微笑浮现在脸上。
阳光,蓝天,清风,微笑,我像走入神奇的异域,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遇到惊喜。
在一条小巷,见到一个小喇嘛。轻轻按下快门,小喇嘛站住了。带着羞涩的微笑,他凑上来看我的相机。
随后,无论我们转到哪里,小喇嘛都会神奇地冒出来,用不熟练的汉语加上手势,让我们继续参观。如是几次,最后我们表示已经全部参观完毕,小喇嘛先是低下头无奈地“哦”了一声,然后变戏法一般从袍子里拿出一个相机,要跟我们合影留念。
好像犹豫很久的他,最后还是开口问我们要电话,我留给了他。
并不很当真的,但不久小喇嘛真的来了电话。听不明白他的汉语,我让他发短信。小喇嘛的短信于是过来了:你们还回来吗?我很想念你们,你们想我吗?
披着喇嘛袍子的孩子,有一颗纯朴忧郁的心。
似曾相识。仔细回忆,原来这样的心,距离我生活的时空,早已千万里之遥。
小喇嘛的电话和短信直到我回到广州仍未断绝。丹说,会不会在寺院呆久了有忧郁症呢,曼说,那是少年维特之烦恼吧。
我不能下任何判断。手机相机都不缺的小喇嘛,物质显然丰厚,但是他的精神上有一个缺口,似乎是他所投身的宗教也不能帮他解决的。
忽然想到仓央加措,喇嘛的心其实也跟常人一样跳跃的啊。
陌生的,忧郁的少年喇嘛,令同仁在记忆中变得生动许多。
离开隆务寺,我们打了一辆车去吾屯。这里是热贡艺术荟萃之地,上下两座寺院,两个村庄,据说家家户户都会画唐卡。
先是在吾屯上寺被一位喇嘛的弟弟带到他家。院子里一位年轻人正在画唐卡。一副绿度母,一幅四臂观音,形象饱满美丽,色彩鲜艳动人。最不可思议的是丝丝缕缕的细线勾画,据说一幅唐卡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两年才能完成,如此精工细作,如果再加上是大师手笔,动辄几万几十万的自然也不奇怪。
年轻人是主人的弟弟,画作价格无法与喇嘛哥哥的相比,但在我这门外汉看来,只要能画唐卡,个个都是艺术家啊。
画唐卡的技法,在这里代代相传。据说至少要学习七八年,才能开始独立作画。
从上庄到下庄,家家庭院里挂满秋梨,曼觉得口渴,于是我们走进一家民居。院子里一只披着一身黑色长毛的藏獒,却扬起狮子一般的脸威风凛凛地嗥叫起来了,曼和丹吓得转身就走。
主人出来,友善地带我们进屋。结果我们不但得到了树上的“梨”——其实那是并不成熟的酸涩的果子,还幸运地看到主人珍藏的永不出售的唐卡。那是一副多吉散花,很美的欢喜佛双修像,佛与明妃互相拥抱,红唇相接,彼此都面目秀美,表情柔和。
这唐卡,是主人为了纪念逝去的母亲而画。
到吾屯下寺,天空飘起细雨。我们躲在檐下,一位中年喇嘛走过来让我们到他的住处避雨。又是无心插柳的收获,原来这位叫扎西才让的喇嘛是一位高级工艺师,我们饱览了精美的唐卡和堆绣,也学习了许多有关唐卡绘画和销售的知识。
扎西喇嘛现在带着12个徒弟。我们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在开始学画唐卡,旁边两个正在做作业的小女孩可能是他的姐妹吧。而另一边,一位年轻喇嘛显然已经出师了,他一边勾勒着一幅四臂观音,一边问我们,广州话“你好”怎么说。
走出吾屯下寺,雨还在下。我们试着打通送我们来的出租车司机的电话,他真的回来接我们了。在车上聊起来才知道,刚才帅气的年轻喇嘛就是他的二儿子。
巧合也许不是巧合,在这样一个纯粹的艺术之乡。
晚上,同仁广场传来悠扬的乐声。淡淡的月光下,人们围成一个大圈翩翩起舞,他们在跳锅庄。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当中有很多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有的穿着还很时尚。
惊喜不已的我们,情不自禁地走进圈子,跟着身边的人们,笨拙地手舞足蹈起来。
就这样融入朴实的同仁带给我们的感动吧。
并不是所有景象都这么和谐。我们入住的旅店旁边有一个剧院,门口摆出大副海报,近乎全裸的女子搔首弄姿,“人体艺术表演”几个字让人哭笑不得。然而,这也是旅途中难得见到的另一面真实。草台班子来自江苏,或许,靡靡之风,总要从富庶的东部渐渐西侵。
但是,瑕不掩瑜。同仁,至少没有粉饰。
第6天
我在坐车时总是习惯挑周围没人的空位子,最后身边的空位由谁来填充,就无法控制了。从同仁到西宁的班车上,我身边就是一位脏兮兮的藏民,他的头发如乱草一般纠结,身上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但我安之若素地坐了5个小时,看来已经颇接受藏地的环境了。
一路风景一般,但经过黄河特大桥,居然看到清莹莹的黄河,真是难得。
因为路上有车祸,班车堵塞了好久,到达西宁已是下午两点。幸好在车上就联系好了包车的司机,来不及吃午饭,我们匆匆赶往塔尔寺。
大约是快下班的缘故,塔尔寺的许多殿阁并不严格检查门票,我也就不觉得这里的商业化像网上传说的那么严重。建在宗咯巴诞生地的塔尔寺,已经有600多年历史,规模宏大,布局严整,与拉卜楞寺的大家风范比较类似,但是靠近每一间房舍细细看去,灰白的木楞,剥落的墙漆,又让我找回几分隆务寺的质朴。
现在,黄教六大寺院中除了甘丹寺,我已经走过5个。回忆起扎什伦布寺的金碧辉煌,色拉寺的快乐辩经,哲蚌寺的隐士风范,拉卜楞寺的学者气度,更加确信了藏地的魔力,走得越多,陷得越深。
然而,就算沦陷,也是心甘情愿。
西宁的司机很好,趁着太阳没下山,又把我们带到东关清真大寺。礼拜时间已经过去了,寺里只有寥寥数人。一位穆斯林试图对我们阐明“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的道理,但他用的方法很有意思,每每与佛教、基督教比较之后推出伊斯兰教才是“正教”的结论时,总要加一句“所以……这是古兰经上的话”。
虔诚的穆斯林,只需要完全相信古兰经,其实已用不着额外解释。
第7天
没有在西宁过多流连,我们的重点是青海湖,这是行程结束之前必经的高潮。
环湖第一站,在早晨的蒙蒙细雨中来到原子城。这是中国原子弹和氢弹的诞生地,今天的海北州首府西海镇。小城应该是从无到有建设起来的,就像因为钻探石油而建起来的克拉玛依,布局井然有序,相当干净整洁。
附近就是金银滩,据说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创作的。
细雨中的金银滩没有给我留下太多印象,倒是金沙湾让人惊艳,那时阳光已经冲破阴霾照在远处的山上,熠熠生辉的远山像一道耀眼的金箔,围住了淡蓝的水面。
真正的青海湖出现眼前时,那份美丽更是难以用语言形容。
没有人可以一览青海湖全貌,除非坐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司机特地把我们带到一座山上。阳光下的青海湖,变幻着奇异的色彩,深深浅浅的蓝和绿,间或夹杂着一抹银白或棕黄,隐隐约约如仙子含蓄的眼波。
谁不心醉神迷呢?难怪来之前看到的所有攻略都说,青海湖的美,无庸赘言。
车子环湖而行,美景目不暇接。浩瀚的湖面延伸到无尽远处,变幻的水色渐行渐远,终于不露痕迹和天空融合在一起。湖边是美丽的草原,色彩同样不单调,或是一望无际的青草飞扬,或是大群的牛羊珍珠一般散在草场上,时而点缀着冒着炊烟的毡房或村舍,有小畦的油菜花,在阳光下坚持着最后的明亮,更有大片金黄的青稞田,随风送来沁鼻的芳香。
初秋的青海湖,色块或许不算浓烈,却一样美丽而张扬。
在151基地附近的一个饭馆吃午饭,却听到欢快的歌舞声,一群藏族老人家正在饭馆后面的空地上跳锅庄。老头老太太都穿着家常的民族服装,脸上皱纹深深如沟壑纵横,举手投足却无比轻盈畅快。他们都从玉树过来,据说是要参加演出的。
和前一天晚上在同仁的感觉又有不同,阳光下欢快的锅庄舞,我们看得如痴如醉。
午饭过后在附近找个地方骑马。勉强学会骑马,还是将近1年前在坝上的事。总算重温了,虽然只是短短的20分钟,但是能够在青海湖边风驰电掣地策骑,确实很过瘾。
下午前往茶卡盐湖。中途经过橡皮山,巨大的山体有很多地方用铁网罩了起来,可见这里山体滑坡很严重。但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一路陪伴着我们。
茶卡盐湖的风很大,背枕阳光,相机里每张人物剪影都是乱发飞扬。
这是一个天然盐矿,原盐从湖底自动析出来,采集加工后作为食用盐或工业盐对外供应。小火车轨道前有“游人止步”的牌子,我们不能深入探寻,不清楚湖到底有多大,但一眼望不到边的湖面,都是白花花的一片,宛如冬天结冰的大湖。我们脚底下踩着的,也全是粗细不一的盐晶颗粒。
采集出来的原盐堆积成两座巨大的灰白色盐山,冒充起雪山来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茶卡盐湖,人迹稀少,但确实值得一看。
往回赶时,天已渐黑。月亮高高地挂在漆黑的天上,深沉的暮色中看到已经归家的牛羊,乖巧地在帐篷旁边拢成一团入睡了。
我们也在鸟岛的尖顶小屋里,枕着夜里的风声安静地睡去。
第8天
起了个大早,今天要坐飞机回家了。
本来想看日出,但是早晨的云很厚,只能看着太阳的光芒一道一道地从云缝里漏出来。草原上的羊大概都是跟着阳光起居的,躲在云层后的太阳已经老高了,羊群还聚在帐篷周围,车子经过时一律扭过头来向我们行注目礼,憨憨的样子非常可爱。
而一路见到不少藏獒,姿态就警醒多了。羊是驯服的,马是忠诚的,而藏獒和牦牛据说都是烈性子。羊群附近,就有藏獒与牦牛对峙,正以为一场恶战就要开始,却见几头牦牛走过来声援,待藏獒终于收起戒备的姿态,牦牛才逐渐散去。
藏獒,看来也是有勇有谋的。
除了我们,再没人看到这场对峙。附近的帐篷顶上生起炊烟,牧人的身影还未显现。
晨光初露,青海湖正在醒来。车子行驶在湖的北面,和昨天相比,公路距离湖面比较远。青海湖就像一条碧蓝的绸带,远远地挂在天边。
一种告别的姿态。
同伴们好像都有点不舍。
我其实不习惯聚众出行,这些可爱的亲朋却自己熟络起来。我制定了路线,风就无条件捧场,涛去联系落实,曼来负责讲价,丹则拍下许多精彩照片。他们主动分工合作,我以旁观的姿态,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中催生了一支有默契高效率的小团队。
真是讶异,原来有些事情,我也是可以做到的。
就像只有走在路上,才知道再怎么胸有成竹,总有意外的风景和收获。
2006.9

(拉卜楞寺的酥油花)

(青海湖畔)

(尕海)

(收割青稞的藏族女人)

